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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钱说第一首还早的汉译英诗

时间:2005-04-27 00:00来源:文汇报     作者:周振鹤    点击:
  据钱锺书先生考证,美国诗人郎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的“《人生颂》是破天荒最早译成汉语的英语诗歌”,此说似乎历来没有异议。钱先生为此考证写了一篇题为《汉译第一首英语诗<人生颂>及有关二三事》的大文章,后收入其《七缀集》中。此文恣肆汪洋,旁征博引,不但对威妥玛(Thomas Wade)初译与国人董恂转译的译文有深刻的评说,还附带将早期中英语言接触的许多鲜见史料几乎网罗殆尽,读来大受教育。唯有对《人生颂》的汉译具体在哪一年,未曾点明。但钱先生论及此诗汉译时,提到1864年9月英国人福开森访问郎氏时,看到其桌子上有中国达官赠送的扇子,上面写了《人生颂》的译文。接着又引述郎氏自己在1865年11月30日的日记中说,得一中国扇,“上以华文书《人生颂》”。这两个材料钱先生都是从洋书《郎费罗传》引用的,虽然没有明说,或者钱先生的意思,此诗之译大概在这两个年份吧。只是那把扇子有点蹊跷,郎费罗是1865年到手的,何以一年多以前福开森已经在郎氏的桌子上看到?钱先生文中也没有点明。

    至于国人关于郎费罗诗的记载,钱先生也发掘了出来,见于方濬师的《蕉轩随录》。不过这个记载也没有具体的译诗时间,钱先生说1864-65年间,方氏正在董恂手下做事。而董氏其时正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担任职务,有机会接触洋人,威妥玛通中文,时任英国驻华使馆汉文正使,以自己的初译就正于董恂,是很有可能的。要之,钱先生从中外两方面的材料都表示此诗汉译的时间应该是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意思。

    如果钱先生真是这样的意思,那么事实上就另有一首英语诗歌在更早的时候就被译为汉语了,而且不是早一两年,而是早到十年之久。1853年8月起,英国传教士麦都思、奚礼尔与理雅各先后在香港编辑出版中文期刊《遐迩贯珍》,每月一期(少数两月合刊),直到1856年5月份停刊。这一期刊在中国近代史与中外文化交流史研究方面极有参考价值,其中所记载的太平天国与上海小刀会起义史实颇受学者重视,屡屡被称引。但由于此刊在国内图书馆几乎不见,在国外,也分藏于几处地方,只有伦敦大学亚非研究所藏有全帙,所以很少人得见。而在不常见的那几期中就有一个重要的材料,那就是在1854年的第9号上,登载了英国诗人弥尔顿的十四行诗On His Blindness的汉译。这是目前所见比钱说第一首汉译英诗更早的汉译英诗,可惜长期以来都被忽视了。

    弥尔顿(John Milton)今天在中国赫赫有名,几无人不知其经典作品《失乐园》与《我为英国人民声辩》。但在十九世纪中叶,则还不为中国人所知,所以《遐迩贯珍》特地予以介绍,并以四言诗的形式翻译了其商籁体的原著。对于译诗的好坏,笔者没有资格予以月旦,唯有将原诗与译文都照录如下,请读者自行鉴赏。

    On His Blindness

    When I consider how my light is spent

    Ere half my days in this dark world and wide,

    And that one talent which is death to hide

    Lodg'd with me useless,though my soul more bent

    To serve therewith my Maker,and present

    My true account,lest he returning chide,

    “Doth God exact day-labour,light denied?”

    I fondly ask.But Patience,to prevent

    That murmur,soon replies:“God doth not need

    Either man's work or his own gifts:who best

    Bear his mild yoke,they serve him best.His state

    Is kingly;thousands at his bidding speed

    And post o'er land and ocean without rest:

    They also serve who only stand and wait.”

    米里顿:目盲自咏

    世茫茫兮,我目已盲。

    静言思之,尚未半生。

    天赋两目,如托千金。

    今我藏之,其实难任。

    嗟我目兮,於我无用。

    虽则无用,我心郑重。

    忠以计会,虔以事主。

    恐主归时,纵刑无补。

    嗟彼上帝,既闭吾瞳。

    愚心自忖,岂责我工。

    忍耐之心,可生奥义。

    苍苍上帝,不较所赐。

    不较所赐,岂较作事。

    惟我与轭,负之靡暨。

    上帝惟皇,在彼苍苍。

    一呼其令,万臣锵锵。

    驶行水陆,莫敢遑适。

    彼待立者,都为其役。

    原诗没有译出正式题目,惟言“择其自咏目盲一首,详译於左”,上文标题即据此语杜撰。作者名译为米里顿,是当时的习惯译法。因为汉字是音节字,于Milton的l后面要补上一个元音,才好读出来(即使今天译为弥尔顿,尔字也是一个音节,而不是一个辅音,这是无可如何的事)。钱锺书先生颇憾于第一首汉译英诗竟是美国诗人郎费罗,而不是其他更有名的西洋大诗人,而且所译又竟是《人生颂》。然而实际上比郎费罗诗更早的汉译英诗,选的正是更有名的英国诗人弥尔顿的诗,这一点如果让钱先生事先知道,恐怕不会有其大作末尾那一长段感叹与发挥了。

    至于弥尔顿此诗是何人译为汉语,则迄今没有定论。日本学者石田八洲雄以为是《遐迩贯珍》的编辑者之一,英国人理雅各(James Legge)的杰作,因为理氏是颇负盛名的汉学家,他后来翻译了儒家的许多经典。但也有不同的看法,如沈国威就以为更可能是艾约瑟(Joseph Edkins)与上海三剑客之一的蒋敦复等人合作的产物。也许诗的译者要永远弄不清楚了,但诗的译文却永远留了下来,让我们看到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重要一幕。今天弥尔顿这首诗已经有不止一种译文,但都是严格的十四行的款式,与《遐迩贯珍》初译的自由度不同,至于译笔,一百五十年前的旧译似乎并不亚于今天的新译,如果不说是更好的话。最后还得补上一句:弥尔顿此诗虽然比郎费罗《人生颂》更早译为汉语,但究竟它是不是第一首汉译的英诗,则无须遽下断语,因为说无之难有点难于上青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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