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这些笑声来自何处。一个人读给另一个人听--他们可能就是我和我的女儿,俩人都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自然来自于我们,但还不敢确定,我是说,还不敢确定那笑声只有这一个来源。笑声所指向的对象似乎也不确定,它是滑动的,从一个滑向另一个。
被读的是安徒生的童话《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童话中的故事几乎已成为生活的寓言。只要碰到那种办傻事的,比如某种很好的开端却得了一个很糟的结局,就会有人笑着说:就像那个老头子,用一匹马换了一头牛,又用这头牛换了一只羊,再用这只羊换了一只鹅,再用这只鹅换了一只鸡,最后换回的是一袋烂苹果。生活的法则已经取消了这类事情在生活中的合理性。只要精神还正常,就不会有人做这种事,如果有谁无意中摊上了这档子事儿,他也会为那可笑(多半也是可悲)的结局而懊恼。单一的笑声会固定一件事情的性质和形状,也会固定生活本身。安徒生似乎也是扎着架子往这方面做的,你只要注意到老婆子一开始说的那句夸赞老头子的话就够了。我们也憋足了劲等待着轻信的老婆子如何最终被老头子行为的结局所嘲弄。我们准备着开怀大笑。此时,似乎已无必要问及笑声来自何处,又指向何处。一切清清楚楚,优越中的我们感到轻松。
接下来的情况却直转急下。老头子说:“老婆子,我用那匹马换了一头母牛。”老婆子答:“感谢老天爷,我们有牛奶吃了。”老头子说:“不过我把那头牛又换了一只羊。”老婆子答:“你真想得周到,现在我们可以有羊奶、奶酪、羊毛袜子了。”老头子说:“我又把羊换了一只鹅。”老婆子答:“亲爱的,今年马丁节有鹅肉吃了。”老头子说:“我又把鹅换了一只鸡。”老婆子答:“好啊,鸡会生蛋,还会孵小鸡。”老头子说:“我又拿鸡换了一袋烂苹果。”老婆子答:“我的好老头子,你做的事真不错。刚才我向人家借香菜,可人家说,烂苹果也没长一个,如今我可以借给她十个!”而此时,我们的笑声可能还继续着,但已经有点看不懂了,模糊了,朦胧了。我们当然可以继续笑,从笑一个傻瓜到笑一对傻瓜,但也不得不注意到,如果老婆子不抱怨、不嘲笑、不气恼的话,老头子的可笑的行为就已经剥离出我们的笑声,变得自足、有意义、不荒唐、也不可笑了。我们尽可以说服自己不去看这些,或不注意这些,继续掐头去尾地引述这个可供我们笑的故事,继续用笑声固定一个事件、进而固定一种生活的形状和性质,但童话的独立性已经粉墨登场,突兀于我们面前。只要你正面去看它,你就会多少有些不自在。因为我们在放肆地发出笑声的同时,也在不由自主地接受笑声。这笑声就来自我们笑的对象,来自童话本身,也就是我们前已提及的童话的独立性,或曰童话性。它的笑声是后发的,悄然的,底气越来越足的,已足以颠覆笑与被笑的位置,或者说使两种笑声相互碰撞,相互渗透,双双具有了笑与被笑的正反同体性。
我们笑的绝对合法性也由此瓦解。这迫使我们不得不追问:这种合法性究竟来自何处?看来安徒生已经准备着我们的提问,他让两个有钱的英国人事先扮演了我们的角色。他们对老头子说:“你这样换来换去,你老婆准会打你一顿。”请注意这俩英国佬对“换来换去”不以为然的顺序是“马-牛-羊-鹅-鸡-烂苹果”,而不是“烂苹果-鸡-鹅-羊-牛-马”。后者则是他们大以为然的。于是我们知道,赋予我们的“笑”以合法性的正是这种原始的、日常的、经久的经济理性。它在生活中是不可抗拒的,在这篇童话中则是象征性的,我的意思是说,它象征着与经济理性同一“位格”而又大于经济理性的不容置疑的生活法则。这种经济理性和生活法则担保了我们生活的恒常和稳定,也规定了我们生活的方向。问题的关键还是在我们,是我们把这种“有用的”理性和法则绝对化了,使一种“实用”的东西变成了“信仰”的东西,一如卡夫卡以反讽的口吻说的那样:“我们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是某种务实的精明态度。”经此合法化了的我们的笑声,就从合理的走向僵硬的。这种单一的笑声没有把我们变得智慧,反而把我们弄得愚蠢;没有把我们变得可爱,反而使我们显得可笑。
于是,安徒生才出来用童话调节这一情形。老头子真地愚蠢可笑吗?他的每一步、每一桩交易不都是在清醒地意识着那种经济理性时完成的吗?“喂,你牵着一头牛!”他说。“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聊几句?听我说吧,我想一匹马比一头牛的价值大,不过这点我倒不在乎,一头牛对我更有用。你愿意跟我交换吗?”冲着老头子这一点,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智慧高于我们。他是属于两个世界,服从两种逻辑的。其中单独属于他的世界是由他和他的老伴相互构成的。这个世界不是单个人的意志的产物,而是由主体和客体的另一种关系构造出来的。它是自足的,拒绝经济理性和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法则的侵入,靠自己的笑声瓦解任何理性和法则的绝对性。而这篇童话也基本上不是一个关于相濡以沫的爱情的故事,而是一个游戏,一个饱经风霜的儿时的游戏,一个智慧的、源于生命本质的游戏。童话正是由它导演的,童话中的童话性也是由它来担当的。
现在,该回过头来看看我们得付出什么代价了。两个英国人不得不大眼瞪小眼看着这桩奇迹,也不得不认可老头子和老婆子那有别于常人的逻辑,留下了他们输掉的一百十二磅金币。我们太爱把“有用的”法则绝对化和信仰化了,为此,我们得天天付出“金币”。这就是我们笑的代价。
当然,安徒生并不是不让我们笑,他只是想让我们听到另一种笑声。他肯定希望两种笑声融合在一起,使世界变得柔和一些,欢快一些,智慧一些,我想。
写作于1999年6月
(张宁:郑州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