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孙景尧老师见面是在博士生入学面试的时候。此前,我除了知道他是个很严厉,头发花白的教授外,其他一无所知。
我在文苑楼上电梯时碰上了孙先生,他穿着酱色外套,发如银丝,很有学者风度。凭感觉,我知道他就是让我敬畏的孙先生。当时正进退不知,我想还是大大方方地叫他,然后把自己推荐出去。果然,他朝我点头微笑,连说“好,好,好”。“好”是什么意思,我当然不知道了。有了这几个“好”的鼓励,面试出奇的顺利,考前自己给自己出的问题竟然大部分被先生问中,结果可想而知,我后来被录取了。
初来上海不知所措,从研究生毕业到博士生入学,患了读书恐惧症,可还是来了,然后开始了漫长的领会先生的治学严谨的求学历程,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滴感受着先生的人格魅力。
第一堂是孙先生的比较文学理论课。我们早早来到先生办公室,端坐于椭圆的会议桌四周,静静地等待。先生来了,提着公文包,说是公文包,其实是1999年南京比较文学年会上发的纪念包,大大的包象个百宝箱,瞬间见他从里面拿出茶杯,形影不离的香烟,当然还有厚厚的讲义。包用久了,连本色都看不见了,但装着他多少心血,也装着他对我们的多少期待呀!先生拿了杯去泡茶,一边走一边说:“今天我想讲一讲我国的比较文学学科历史,大家可以好好了解。现在不讲,等有一天讲不动了,就没人知道多少实情了。”大家面面相觑,我只觉心里酸酸的。
先生已年届六十,可在我的记忆中,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他总是提着沉沉的包往返于家里和学校之间,他给本科生开课,给研究生开课,给博士生开课,在先生的眼里,学生没有学历的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每个学生本身的差别。他很少当面表扬我们,批评却毫不留情。用他的话说,就是:“吾爱学生,但吾更爱真理。”所以才有某某师姐被教训得泪眼婆娑的故事,才有某某师兄害怕见他的经历。可是先生从来都没忘记在人前表扬他的学生。一次和先生外出,在学院门口碰上学院孙院长。我退到先生身后等候他们寒暄,谁知先生和孙院长寒暄一句,马上很骄傲地把我介绍给孙院长:“这是我新招的博士生,湖南师大英语系毕业,外语不错,也很能干!”孙院长和蔼地向我微笑,那以后也算认识我了。
课堂上的先生最令人紧张,一支烟,一支笔,静静地听着我们发言,时不时作点记录。偶尔皱眉,偶尔静静地吸上一口,不知是质疑还是赞同。每次都如履薄冰,自然就得每次课前做大量准备工作,否则真是“杨白劳过年”。先生提问一针见血,想欺瞒他恐怕是自投罗网。他经常就某个问题步步引导,教导我们如何评述,如何论证,如何让自己的观点更有说服力。求学廿年,所遇老师无数,象先生这样严谨的老师并不多见,打从心眼里我们敬爱他。
先生毕竟是我们的先生,他爱护学生有如爱护自己的子女。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每每下课时,先生将讲义一合,曰:“走,今天我请客。”那一刻,课堂上挨的所有批评都烟消云散,吃饭要紧啊。饭桌上的先生侃侃而谈,没了课堂上的严肃,更多的是风趣与幽默。这时候,我们的先生是那样平易近人。他谈起他年轻时的求学经历,谈起他在异国他乡所遇奇闻轶事,也谈起自己生活中的趣事。说起我这个湖南师大来的湘妹子,先生便聊起他那年在湖南师大的“遭遇”。90年代末先生在武汉访问,后应邀来湖南师大交流,车到长沙,一行人没吃早餐,中餐时间也过,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原以为下车马上能美餐一顿,孰料师大校方不知先生等空腹远行,一路上津津乐道于风景如画的桔子洲头、爱晚亭、岳麓书院。碍于面子,所有人都没提吃饭之事。“天助自助者”,先生慢慢地走在人群后,瞅见了校园小摊上炸好的臭豆腐,黑黑的,煞是诱人。等大家没注意,便去掏钱。钱还没出手,湖南师大一校长不见了先生,赶紧回来找,结果先生未能“遂愿”,只得“愤愤离去”。话说到此,先生哈哈大笑,颇有童趣。不免又让我想起研究生学习毕业前夕,硕士导师肖明翰老师领着我们所有学生在湘江边散步,轻轻的江风,淡淡的哀愁,离别在即。肖老师提议大家一起去吃冰棒。于是,一行十人在街边的花坛旁一字排开,每人手里都拿着冰棒。有师弟碍于面子不愿当街而坐,我便威胁,“是肖老师的学生就都坐下”。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还很烫,但包括肖老师在内,我们都坐下了,浑身冒汗,冰棒也算是白吃了。是的,和老师们在一起,学习很苦,但很充实;生活清贫,但很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