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杭州,桃花初开,杨柳新绿,淅淅沥沥的雨断断又续续,下着,下着,就到了清明。这雨,也就成了江南春天的象征。平凹从上海来,我从台州去,见面在杭州。
闻名天下的龙井茶正在上市。平凹是苦出身,一直以农民自诩,平日嗜茶,却不计较,凡绿茶都当作龙井来喝的。前一阵子,他每天沏一杯浓茶,带上擀好的面条和素饺,一个人封闭在一个小屋子里写他的《秦腔》,混沌未凿也凿不得地写着清风街的故事。反反复复地改啊,写啊,懵懵懂懂不知喝了几斤茶叶。这次他从西安到上海就是为了《秦腔》的作品研讨会,会后又有《贾平凹谈人生》作者与读者的互动安排,平凹给读者签名售书,把手都写麻了。
三月二十七日的上午在杭州,我们说好了,什么事都不做,就喝茶解乏解累。我们买不起好龙井,就喝不是龙井的龙井。热水一冲,两片嫩叶如雀舌,如鹰嘴,如凤爪,如珍眉借水而发,浸泡出一杯碧绿的玉液,“但见杯中清,翠影落群岫”——多么诗意!
刚举起茶杯,禁不住周围环境的诱惑。我看看雨过的青山,看看新绿的树木,感觉湿润的空气也像用雨水洗过似的。曲径通幽,庭院掩映于林木中间,眼前就是两峰之间的一个峡谷,那树,枫呀、栎呀、樟呀、松呀,一片混交林好奇地踮起脚尖,一棵一棵都站到了我们跟前。庭院有花,林中有鸟,绿藓苍苔爬上了石级。
我问:老贾啊!写《秦腔》你来杭州,给你这样一个写作的环境可乎?平凹说:这么好的条件我可能反而写不出东西了。鲁迅先生为什么要劝阻郁达夫移家杭州,也许因为太优美温软的山水会让人安逸起来。《秦腔》是我苦恋和寻根的过程,恐怕还要接着黄土的地气。
我理解,真正的写作者固守的是他自己喜欢着的空间,比如,陈忠实与塬下的白鹿原,莫言与高密的东北乡,李佩甫与豫中,周大新与南阳……故乡情结是一种融化在灵魂与血液中的、有时候会发生神秘感应力量的东西,守住了它,就不会丧失自己的一点灵性。
看得出来,平凹是高兴的。说着,说着,又说到二十七日凌晨四时西班牙与中国的那场足球赛。他说:我从上半场看到下半场,比分是3:0,中国队没有进球,让人没有激动,没有希望,心口上好像堵着一块东西似的感到郁闷。球赛结束了,还想着中国队为什么不能进球?也想着写作。他说,中国足球在亚洲踢得还不错,一遇到欧洲强队,咋就没戏了?也像我们平日看文学大师的作品,感觉没有什么特别地好,心里想,这样的作品我也能够写的。可是,真正一旦进入了写作,大师那种从容、节奏、色彩、气韵,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找不到感觉了,尽管我们事先也设计好的,怎么叙述,怎么描写,怎么使用状语、定语、成语……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我想,始是金丹换骨时,成如容易却艰辛——平凹说的是写文章的甘苦之言心得之言了。
茶毕,又草草吃了中饭,平凹的下午又要交给杭州的读者了。
古人说:“品茶宜精舍、宜云林、宜松月下、宜花鸟间、宜清流白云、宜绿藓苍苔……”,诸宜皆有,惟缺一轮明月耳。
同饮茶者,西安贾平凹、上海走走、杭州吕建明、台州刘长春,时在杭州五云山精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