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湜与我，是五年同事、五十年诗友。1954年，我和他同时任职于中国戏剧家协会《戏剧报》编辑部。在1957年的政治风暴中他受到了猛烈的冲击。1958年5月，我从下放劳动的地方河北省怀来县回京治病同时接受又一轮批判，听到唐湜已被“发配”到黑龙江北大荒去劳改了。从此，我与他不可能再有通信来往，但关于他的信息我依然关注。劳改终止后，他被遣返故乡温州，长期靠艰苦的体力劳动维持一家生计。过了二十二年后，“文革”结束，“四人帮”粉碎，他的“右派”问题得到了改正，我和他才在北京重逢。当时真有恍如隔世之感。他把他写的诗稿给我看了。我发现，他写下了大量的十四行诗、抒情诗、长篇历史叙事诗、童话故事诗……我感到十分惊奇：他在逆境中竟能长期坚持对诗神的祭献，他的诗歌创作续了又断，断了又续，即便在“史无前例”的浩劫时期，也没有终止，这种对缪斯的极端忠诚，引起了我深长的思索。更使我惊奇的是，他处于如此艰难的困厄之境，而所写的诗歌作品里，却常常充盈着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对真善美的弘扬，对民间传说中坚贞爱情的赞美，对历史上民族战争中英雄人物的歌颂，以及对诗友的缅怀，对幻美的追踪……甚至时时有欢乐，处处有阳光！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我只能作这样的判断：不管他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他实际上是以诗美的凝华来对应现实的丑陋，以对缪斯的忠诚来藐视命运的播弄，以精神的高昂来抗议人间的不公！他的人格是正直的，但他的申诉却是通过诗美的追踪向人世发出的一道折射！他的所有的痛苦、悲凄、怨愤、焦虑和郁结，都经历了过滤，发生了嬗变，进行了纯化，因而升华为欢乐、温煦、缱绻、梦幻、宏伟和壮烈！他作为美的宗教的信徒，超脱了命运赐给的苦难，实现了灵魂的飞升！
我终于感到，唐湜写下的诗，可以说都是通过折光和透析而形成的自传，抒情诗是如此，叙事诗也是如此。他的全部诗作，可以看作是他颠沛跋涉的一生的心史。他的所有的遭际和反应都以另一种形式保留了下来。唐湜的两部诗集，经过我手，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一部诗集，经过我的推荐，在燕山出版社出版。最后，在我的不懈推动下，唐湜的诗歌总集《唐湜诗卷》上、下两大册于2003年9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我为它写了序。在序中我引了莎士比亚的名剧《暴风雨》中小精灵爱丽儿的歌：“他的一切都没有腐朽，只是遭受了大海的变易，化成了富丽新诗的东西。”我以这首歌象征唐湜的诗歌创作，并指出这就是“唐湜现象”的终极含义。
2003年11月4日，在温州师范学院举行唐湜诗歌创作座谈会。我和牛汉、吴思敬、邵燕祥、杨匡汉、刘士杰等诗友刚刚参加过“九叶”诗人、九十一岁高龄的辛笛诗歌创作七十年研讨会，又乘飞机从上海赶到温州。同为“九叶”诗人的唐湜，也已八十三岁高龄，疾病缠身，不能行走，乘轮椅由人扶着到达会场。他一出现，整个会场沸腾了，爆出了如雷的掌声。会上发言踊跃，气氛热烈，充分肯定了唐湜诗歌创作的成果和他对中国现代诗所作的贡献。我发言到激动时，不禁热泪泉涌，哽咽不成声。晚上，温州师范的学生，热情的董徐萱和张垒，陪我一同到唐宅，访问了我的五十年老友唐湜和他的夫人。当我和他执手相拥时，我又一次热泪盈眶！我们回顾过去，瞻望未来，谈了约一个小时。对多病的他，我不宜久留，以免使他疲劳，于是告辞。不想这一握别竟是永诀！
此刻，回忆着唐湜的为人、为诗，我们的友谊，我夜不能寐。积习又使我从沉默中抬起头来，写下了这首七律。我把它录下，作为本文的结束语吧：
痛悼诗友唐湜
一声霹雳电传来，
瓯水凝流雁荡呆。
廿载沉冤惟一笑，
平生豪富是诗才！
困穷宁弃千钧笔？
锦绣堆成百尺台。
毅魄已随云鹤去，
梦中犹见几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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