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功杰:安徽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合肥 230039)
埃德温·阿林顿· 罗宾逊(1869-1935)是美国传统诗歌向现代诗歌过渡时期的重要诗人，在美国缅因州的Gardiner镇长大，曾在哈佛大学读书两年，后因家道没落而辍学。当过地铁建筑监工，生活贫困、善饮。罗宾逊最初是利用业余时间写诗，第一卷诗集是1896年自己印行的《急流与昨夜》(The Torrent and the Night Before)，读者不多。1897年出版了《夜晚的孩子》，他在这本诗集中重印了《急流与昨夜》中的一些诗，但这本诗集受到了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总统的重视，后来在罗斯福的帮助下，罗宾逊于1910年后开始专事诗歌创作。随着他诗作的增多，３次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作为诗人的声誉也不断提高，终于被视为20世纪20年代最伟大的美国诗人之一。
罗宾逊的诗以描写人物肖像为主，也还写了一些哲理诗和叙事诗，纯粹写景的诗很少。传统与创新、浪漫与现实的结合是他创作风格的特点，以他小时生活和成长的Gardiner镇为原形的“蒂尔伯雷镇”中的人物肖像尤其令人动情，这里所评析的《弗罗德先生的宴会》就是其中的名篇之一。
Mr. Flood's Party
Edwin Arlington Robinson
(1869-1935)
Old Eben Flood, climbing alone one night
Over the hill between the town below
And the forsaken upland hermitage
That held as much as he could ever know
On earth again of home, paused wearily.
The road was his with not a native near;
And Eben, having leisure, said aloud,
For no man else in Tilbury Town to hear:
“Well, Mr. Flood, we have the harvest moon
Again, and we may have not many more;
The bird is on the wing, the poet says,
And you and I have said it here before.
Drink to the bird.” He raised up to the light
The jug that he had gone so far to fill,
And answered huskily: “Well, Mr. Flood,
Since you propose it, I believe I will.”
Alone, as if enduring to the end
A valiant armor of scarred hopes outworn,
He stood there in the middle of the road
Like Roland’s ghost winding a silent horn.
Below him, in the town among the trees,
Where friends of other days had honored him,
A phantom salutation of the dead
Rang thinly till old Eben’s eyes were dim.
Then, as a mother lays her sleeping child
Down tenderly, fearing it may wake,
He sat the jug down slowly at his feet
With trembling care, knowing that most things break;
And only when assured that on firm earth
It stood, as the uncertain lives of men
Assurely did not, he paced away,
And with his hand extended paused again:
“Well Mr. Flood, we have not met like this
In a long time; and many a change has come
To both of us, I fear, since last it was
We had a drop together. Welcome home!”
Convivially returning with himself,
Again he raised the jug up to the light;
And with an acquiescent quaver said:
“Well, Mr. Flood, if you insist, I might.
“Only a very little, Mr. Flood —
For auld lang syne. No more, sir; that will do.”
So, for the time, apparently it did,
And Eben evidently thought so too;
For soon amid the silver loneliness
On night he lifted up his voice and sang,
Secure, with only two moons listening,
Until the whole harmonious landscape rang —
“For auld lang syne.”The weary throat gave out,
The last word wavered; and the song being done,
He raised again the jug regretfully
And shook his head, and was again alone.
There was not much that was ahead of him,
And there was nothing in the town below —
Where strangers would have shut the many doors
That many friends had opened long ago.
弗拉德先生的宴会
埃德温·阿林顿·罗宾逊(1869-1935)
有天晚上，老伊本·弗拉德独自
爬上一座小山，疲乏地停下歇息，
山下是个村镇，山坡上是
一座修道院，已经被遗弃，
那是他所知的世上唯一的家；
那路只他一人走，附近也无一个乡亲；
因还有空闲，伊本就开口大声说话，
蒂尔伯雷镇也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好啊，弗拉德先生，我们又迎来了
丰收明月，这样的时光今后可能不多；
鸟儿展翅飞翔，诗人如此说，
你我从前在这儿也如此说过。
为鸟儿干一杯。”说着把杯举向月亮；
他跑了很远的路才灌满了这壶酒，
于是嘎声回答：“好吧，弗拉德先生，
既然你举杯祝酒，我将乐意应酬。”
仿佛他要将那英勇破旧的
希望之盔甲独自忍受到底，
他一人在那路的中间站定，
像罗兰的幽灵把无声的号角吹起。
在他下面树林怀抱的镇里，
昔日朋友曾对他表示过尊敬，
死者的幽灵仿佛在向他致礼
直到老伊本双眼模糊看不清。
然后，像母亲把她的孩子
轻轻放下，惟恐惊醒他入睡，
他慢慢地把酒壶小心放到脚旁，
因他知道大部分东西都会破碎；
只是当他肯定他的酒壶在地上
站稳了，正如人们肯定人生道路
不肯定，然后才慢慢地走开，
伸出他的手再次在空中停住：
“好啊，弗拉德先生，我们好久
没像这样见过面。自从我们上回
在一起共饮，恐怕我俩都发生了
很大变化。如今欢迎你回归！”
他欢乐不已，欣然转过身来，
又向着月亮高高地举起酒杯；
他默默地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好啊，弗拉德先生，你要坚持，我就奉陪。
“不过只喝少许，弗拉德先生——
为昔日的美好时光。不多喝了，先生；行了。”
显然，这是为昔日的美好时光，
显然，伊本心里也是这样想；
因为，在一个寂寞的银色夜晚，
不久，他就放开嗓子大声歌唱，
安然无忧，听者只有两个月亮，
他直唱得周围和谐的风景都回荡——
“为昔日的美好时光。”歌声从
疲乏的喉中发出，最后一词颤抖；
歌罢以后，他遗憾地举起酒杯
摇摇头，孤独重又回到他心头。
往前看，没有多少指望，
往下看，镇里空空荡荡——
从前许多朋友在那里打开的许多门
如今的陌生人或许重又把它们关上。
(何功杰 译)
一读这首诗，凡读过中国李白《月下独酌》的读者一定会联想到该诗中的诗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罗宾逊的《弗拉德先生的宴会》和李白的《月下独酌》有很多共同之处。首先，两首诗中的主人公、事件和时间都是一样的，二者都是一位失意人在月下独酌。其次，李白诗中的“三人”是月、影和李白自己，其实只有李白自己一人，邀月“独酌”；罗宾逊诗中虽然没有明说几人，但从对话中我们也可以看成是三人，即“伊本”，“弗拉德”和月亮。因为罗宾逊的诗一开头就点明了诗中的主人公是“伊本·弗拉德”，“伊本”是名，“弗拉德”是姓，所以“伊本”和“弗拉德”就是说话者自己，名为对饮，实际上也是伊本·弗拉德一人对月独酌。再则，李白的诗中有“歌”，有“舞”，罗宾逊诗中虽然没有“舞”，但也有“歌”。最后，也是更为突出的一点是，两首诗所表达的说话者那种失落感和孤独感几乎是一致的，二者那种踽踽凉凉的内心世界不谋而合。只不过李白是在清幽的“花间”邀月“独酌”，且歌且舞以解愁，读来似乎达观潇洒，罗宾逊诗中的老伊本则是在返回被遗弃的幽居地（修道院）的山路上，对月自倾，独饮狂歌，但情景更为悲怆、凄切。
现在让我们来具体评析《弗拉德先生的宴会》一诗。首先分析一下题目中“宴会”一词的双关含义。原文“Party”一词有双重含义：一是参加共同活动的“一伙人”或“一批人”，二是“聚会”或“宴会”。虽然译者只能择其一而译，但在本诗中，该词的两种含义都存在：一是指说话者（即老伊本）与想象的朋友“弗拉德先生”的“聚会欢宴”；二是指昔日曾与说话者一起共同活动过的“一伙人”，即他的朋友们。如今昔日的朋友们都已离开人世，所谓“宴会”也只是伊本·弗拉德自己一人在自我解嘲而已。“Party”一词隐含着弗拉德先生一种被遗弃的怆然孤独感，所以，题目一语双关，主题尽蕴其中。
这首诗的一个特点是诗人通过周围冷寞、凄凉环境的描写，通过老伊本的独白自倾的今昔对比，刻画自我，揭示他怀念故友之情和他内心世界的孤独感。诗一开头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幅衰败、凄凉的画境：门户紧闭的萧瑟城镇，寂寥笼罩的荒凉山冈，一条无人涉足的崎岖山路蜿蜒而上，通向被遗弃的修道院，周围万籁俱寂，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此处又与李白描写的“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苏台览古》）的情境不谋而合。月光冷冷地照着一个手提酒壶、无亲无故的孤独老人，疲乏地踯躅在山路上。这个老人无家可归，只把荒山高地上那被遗弃的修道院当成他栖息的“家”—— 一幅凄凉的景象！一个地地道道的“天涯断肠人”！
从第二节开始描写说话者想象中路遇故友对饮的情景。“弗拉德先生”是他想象中一个与他同姓的故友（其实只是他自己），故友邂逅，回顾昔日美好时光（“鸟儿展翅飞翔”是美好时光、美好事物的象征），不胜欣喜，为之干杯（“让我们为鸟儿干杯”），乃人之常情；但因为现在老了，“这样的时光今后可能不多”，所以，为了庆祝这“美好”时光，“他跑了很远的路才灌满了这壶里的酒”，这就透露出说话者的无限惆怅和辛酸，给本应该是欢乐的场景涂上了一层阴沉、忧郁的暗淡色彩。
第三节是老伊本对昔日光辉岁月的回忆。昔日他可能是一位英勇战士，身穿胄甲，驰聘疆场，受到镇里朋友们的尊敬，人们向他致礼；如今那些尊敬他的朋友们都成了“幽灵”，而他的希望也如他的盔甲一样，伤痕斑斑，破损不堪。此时他只是孤独一人，站立在那无人行走的山路中间。这一节中提到的罗兰是法国中世纪传奇中的民族英雄，他在抵抗穆斯林入侵军、掩护查利玛尼撤退时孤战群敌，拒绝吹号救援，终于战死沙场。罗兰的幽灵形象给本诗增添了一种壮烈之感。老伊本虽然幸存，但如今境迁人非，那堪回首，无怪老伊本的“双眼模糊”！
读者可以想象，此时此刻，老伊本是何等愁绪满怀，所以他停住了脚步，欲畅饮解愁。第四节中诗人把老伊本小心轻放酒壶比喻为“像母亲放下她的孩子/ 轻轻地，惟恐惊醒他入睡”，可见他多么看重那壶中的“酒”，因为只有“酒”是他唯一的慰藉，让他避开落寞。“因他知道大部分东西都会破碎”，和“人生道路 / 不肯定”，说明世事变幻，人生无常。这些诗句，既通俗，又富于人生哲理，读来令人无限感慨。
接下去两节是描写老伊本和“弗拉德先生”“为昔日的美好时光”开怀对饮，直至老伊本醉意熏熏，“放开嗓子大声歌唱”的情形。“为昔日的美好时光”一句原出自苏格兰的民族诗人彭斯的一首诗歌，用苏格兰方言写的，内容也是怀念昔日的老朋友，这里诗人引用该诗原句，用意默契，怀旧思亲之情洋溢在字里行间。在醉意朦胧之中，老伊本精神恍恍惚惚，把一个月亮看成了两个。以酒解愁，一醉方休！但是老伊本酒未醉，愁更愁，最后一节是老伊本以酒解愁愁更愁的内心写照：
歌罢以后，他遗憾地举起酒杯
摇摇头，孤独重又回到他心头。
往前看，没有多少指望，
往下看，镇里空空荡荡——
从前许多朋友在那里打开的许多门
如今的陌生人或许重又把它们关上。
老伊本回忆过去，踽凉无限；面对现实，空空荡荡；展望未来，更是无望！万分的惆怅岂是醉酒能忘却，能消除？
这首诗是用传统的格律写成的，全诗共七节，每节八行，二和四行、六和八行，分别押韵，和中国古诗押韵方式相仿。罗宾逊以清淡的笔触，生动地勾勒了一个失意者的怀旧和惆怅的心理状态。其实，李白也有类似的描写，他的《登金陵凤凰台》就是一例：“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这两首诗描写的是不同情景，但同是反映了对生存本真的愁绪。罗宾逊诗中的人物内心世界刻画细腻，深刻，形象鲜明生动，语言流畅优美，感情哀惋忧伤，字里行间流露着诗人的深切同情。
以上是在赏析罗宾逊的《弗拉德先生的宴会》一诗的同时与李白的《月下独酌》和《登金陵凤凰台》等诗的粗浅比较，说明中外诗歌有很多共同之处，正是这种共同点的存在，才使不同民族、不同传统的文化交流成为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