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为了世界的多元文化的发展,为了世界不至为一种霸权文化所覆盖,我们需要不同的制衡。不同的制衡需要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文化之间需要沟通、对话、互相宽容、互相支持、互相吸收。比较文学的目的在于跨越文化,跨越学科,让人类通过文学互相交流、互相对话、互相理解,共同创造一个不同文化共存和互补的和平新时代。
关键词全球化多元文化比较文学
一、全球化与文化发展
全球化不等于一体化。全球化(Globalization)是所有事物都很快地全球互相联系、互相依存了;一体化(Unification)指的是完全一样,遵守同样的规则和同样的模式。现在,经济上正在一体化,加入了WTO,就得遵守同样的游戏规则;科技也得按照同样的规律来做。所以在经济和科技的绝大部分领域己经是一体化了。
但文化显然不可以,也不应该一体化。文化从来就是多元的。各个人类群体的生存环境不同,语言不同,传统和习惯不同,文化也就各不相同。必须有不同文化的互相启发、互相促进,构成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态,人类才有发展前途。中国古话说:年口实生物,同则不继”。孔夫子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就是说,不同,才可以互相补充,互相启发,互相发展,甚至于互相冲突,冲突以后也可以发展。如果大家都一样,不断重复,那就不能继续发展了。所以我们一定要保持文化生态的丰富性,决不可以让文化也变成单一化、一体化。这和自然生态一样,没有树林的覆盖,没有多样化的自然发展,没有各种生物的相
生相克,那就会变成一片自然的沙漠。如果没有不同的文化之间的和而不同,多元并存,我们的文化也会变成文化沙漠。
事实上,文化是通过两种不同的方式来发展的:一是“趋同”,一是“离异”。“趋同”是一种纵向发展,也就是趋向于共同的方向。例如秦始皇统一全国,儒家一统天下,汉文化览于一尊”,结束了百家争鸣的局面。从发展来看,这种阶段也是必要的,因为纵向的认同”求得了统一,巩固了前一阶段的发展。但是所谓‘同”也不是绝对的‘同”,里面仍然包孕着隐在的匀反同”的因素。发展到一定时候,这些因素就会使趋同的方式崩溃,而代之以擒异”的阶段。横向开拓一般有三方面导向,即外来文化影响,边缘文化的中心化和与原来互不相干的其他学科的汇合。
三种导向中,外来文化的影响是最重要的。例如魏晋南北朝,佛教传入中国后,冲击了汉儒的‘定于一尊”,形成了一个思想解放的时代。中国有三次大规模吸收外来文化的高潮,一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文化接受了佛教的传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第二次是明末清初时期,基督教文化大量传入,那时候很多清朝官吏,甚至包括康熙皇帝,他自己就学几何,代数,这在中国过去是没有的。五四前后,又是一个西方文明大量传入的时代。外来文化的三次大的影响和波及,造就了中国文化横向开拓的一个重要方面。
第二个方面是边缘文化向中心靠拢,带来了新的发展。边缘文化就是我们通常说的次文化,亚文化。主流文化吸收了边缘文化,也是横向开拓。这在中国特别明显。大家知道,中国的诗歌从整齐的五言诗、七言诗变成长短参差的饲”,就是受了民间歌谣的影响,是一种边缘文化和主流文化的汇合。小说也是一样,也是从边缘文化开始的。例如佛教里的讲经,有僧讲、俗讲,为要宣传佛教,就需要讲通俗易懂、联系生活实际的故事,小说就此发展起来。说书人、话本、讲经都是不登伙雅之堂”的边缘的亚文化潮流。
第三个方面是从非文学的其它学科吸收新鲜血液,如绘回、音乐、建筑、雕塑以及自然科学等等。举例来说,五四前后,进化论对于中国文学思想影响很大,称得上是对文学的全面刷新。鲁迅正是根据进化论才提出青年人必胜于老年人,未来会比现在更好。当然现在对此又有不同的看法,我只是说自然科学常常给文学带来新的观念。总之,一种文化的发展往往有纵向继承的他同”的倾向,同时还有横向开拓的漓异”的倾向。只有这两种倾向互相为用的时候,这种文化才能巩固发展。
二、多元文化的危机:文化霸权主义与文化割据主义
经济全球化应是文化横向开拓的大好时机,但经济全球化同时也蕴涵着以强势文化覆盖弱势文化,削弱多元文化的可能。这主要表现在两方面:第一方面是文化霸权主义,第二方面是文化割据主义。
所谓文化霸权主义就是指某些人总是想把他们的价值标准,他们对于人生和世界的观念强加于人,覆盖全球,形成单边统治。这种单边化相应地构筑了文化的一元化,破坏了文化生态,结果是使多种文化消亡。文化割据主义,是指有些人很怕受到外来影响,极力鼓吹钝而又纯”的本土文化,动不动就搞精除精神污染”,排斥一切外来文化,拒绝交往,拒绝任何改变,甚至为此镇压内部改革求新的势力。塔利班就是最明显的文化割据主义,他们毁掉一切外来的优秀文化遗产,如巴米扬大佛。其实文化割据主义也是一种文化霸权主义,他们也是要用他们所坚持的信念来覆盖别人、强制别人,只不过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很小。文化割据主义显然只会带来自己文化的覆灭,这是历史多次证明了的。
历史和现状都己证明文化霸权主义和文化割据主义之间所引起的冲突必将给人类带来极大的灾难。那么,在文化霸权主义和文化割据主义之间进行对话,达成妥协,避免战争是可能的}吗?
也许希望就在于这两者之间还存在着极其广阔的空间。世界上绝大部分人是既不赞成文化霸权主义,也不赞成文化割据主义的。但他们往往或偏向于前者,或偏向于后者。偏向于文化割据主义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将自己封闭起来,只愿意谈自己熟悉的事,不愿意、甚至畏惧开辟新的领域,吸收新的知识。如果你想讨论世界上大家都关心的,但是山别国提出的问题,他们就会说你们为什么只想讨论别人的问题,就不讨论我们自己提出的问题啊?
还有人提出我们要有自己的、不受外来影响的、源汁原味的中国文化”。那实际上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中国文化从一开始就吸收了印度文化、西域文化,后来又吸收了基督教文明。中国文化本来就是在一个不断跟外界交换信息,不断吸收外来文化的条件下发展起来的,到哪儿去找“原汁原味”呢?这种文化保守主义也是很危险的,它总认为西方的东西都是精神污染,要把自己封闭起来。
倾向于文化霸权主义的也不光是美国。过去我们看到好多苏联的报章,他们总想别人按照他们的方式办,什么东西都是苏联的好,明明不是他们发明的也算他们发明的。现在我们还可以从网上看到一些文章说,过去不是日本侵略中国,而是日本团结中国来抵御西方白种人的进攻。大东亚的人团结起来,为生存而战,没有侵略可言。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日本领导下的“大东亚共荣圈”。东亚文化实际上是以中国文化为主流的,这是事实。但我们并不抹杀别样的文化。我们主张文化应该是多元的,多元并举,多元并有。可是,这也不是容易办到的事。国内也有文化霸权主义的苗头。例如常常有人说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从理论上来说,这也是不对的。世界文化是多元的,你要用中国文化来覆盖全球,这本身就做不到。中国文化可以成为很重要的参照系,可以对别的文化提供非常好的借鉴,可是要用中国文化
征服”全球,强制人吸收,那就会形成文化霸权。
如上所述,我们希望21世纪是一个多极制衡,多元文化并存,互相交流,互相发展的世纪,而不是哪一种文化覆盖全球的世纪。如果我们能克服以上的错误思想倾向,首先在文化霸权主义和文化割据主义之间的广阔空间里让人们逐渐接近,取得共识,文化霸权主义和文化割据主义就会被孤立起来,他们所产生的危险也就不是不可制止的。在这个过程中多元文化也就会发展起来。

